「滚回你自己的国家」——那么,新西兰还剩下谁?2026年8月·奥克兰 我曾连续写过五期新西兰移民史。 写作过程中,有一个感受越来越强烈:组成这个国家的那张移民名单,实在太长了。 1250年前后,波利尼西亚人驾着独木舟,穿越浩瀚太平洋,找到这片土地。 1840年之后,大批英格兰移民陆续上岸。 1848年,苏格兰自由教会移民在奥塔哥落脚。 1860年代淘金潮兴起,大量爱尔兰人涌入奥塔哥和西海岸。当年的本地报纸也曾警告,他们“人数太多、太贫穷,连信仰都不对”。 1866年,第一批广东矿工怀着“新金山”的梦想抵达新西兰。 1890年代起,来自达尔马提亚——今天克罗地亚一带——的年轻人,来到北地的树胶田挖胶。 世纪之交,来自古吉拉特和旁遮普的印度移民陆续到来。 1944年,一批失去家园的波兰战争孤儿被接到Pahiatua。 1950年代,荷兰移民成为新西兰战后规模最大的一波移民。 1960至70年代,新西兰政府主动前往萨摩亚、汤加和库克群岛招募劳工;然而到了1974年,警察在深夜踹开的,正是这些太平洋岛裔家庭的房门。 1970至80年代,越南和柬埔寨难民漂洋过海来到这里。 1987年,新西兰修改移民法,删除所有以种族和国籍为基础的审批标准。 到了2023年,人口普查告诉我们:这个国家使用着超过160种语言。 写完这五期移民史,我曾经以为,有些话在今天的新西兰,已经不可能再堂而皇之地说出口。 但上周三,在新西兰国会,外交部长Winston Peters对绿党议员Lawrence Xu-Nan说:
“我知道你五分钟前才来到这里。滚回你自己的国家去。” 徐楠于1994年来到新西兰。那时他还是一个孩子。 他在东奥克兰长大、读书,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三十二年。 一、这句话放在新西兰,逻辑上根本不成立新西兰从来不是一个“原本有主人,后来来了客人”的国家。 除了毛利人是tangata whenua——这片土地的人——其余绝大多数新西兰人的祖先,都是从世界其他地方来到这里的。 区别只在于:那张船票、机票,究竟是哪一年买的。 我在移民史系列第五篇中写过2023年人口普查的数据:当时全国约有499万人,其中约140万人出生于海外,占总人口的28.8%。 也就是说,几乎每三个新西兰人中,就有一个出生在其他国家。 这个国家使用着超过160种语言。 所以,“滚回你原来的地方”这句话,在新西兰根本找不到一个安全的落点。 一旦开始划线,规定谁才“真正属于这里”,谁只是“后来的人”,那么这条线只会不断向后移动。 画到最后,许多今天自认为有资格叫别人离开的人,也会发现自己站在线外。 我在移民史系列第四篇的“今日冷知识”中,曾写过这样一句话。当时只把它当成一种历史反差: 新西兰优先党领袖Winston Peters本人拥有毛利血统,却长期以强硬反移民立场著称。 1996年,他曾主张把年度移民人数削减至1万人;2005年,他又称新西兰正在成为“最后的亚洲殖民地”,并警告所谓的“亚洲入侵”。 二十多年过去了。 用词或许变了,逻辑却几乎没有改变。 都是先划出一条线,再暗示某些人无论在这里生活多久、贡献多少,仍然不算真正属于这里。 二、“可是,他自己有毛利血统啊”这几天,我看到最多的一种辩护是: Winston Peters本人有毛利血统。毛利人是这片土地的原住民,那么,他是不是比别人更有资格说这句话? 我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答案仍然是不成立。 而且有三个非常具体的原因。 第一,他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辩护过面对种族主义的批评,Peters给出的理由是“言论自由”和“民主”。 他说:“这叫民主,跟你习惯的不一样。” 他还指责批评者“假装震惊”,把针对他的种族主义指控称为“胡扯”,并宣称自己是在“捍卫新西兰的民主”。 从头到尾,他没有一次以自己的毛利身份作为辩护。 既然连他本人都没有使用这个理由,旁人也没有必要替他制造一套开脱之词。 第二,他当时所站的位置,恰恰不是原住民的位置在《怀唐伊条约》的框架下,毛利是与“王权”——the Crown——相对应的一方。 而内阁部长,本身就是王权和政府体系的一部分。 Peters当时不是以一名普通毛利人的身份,在私人场合表达个人意见。 他是以新西兰外交部长的身份,站在国会辩论席上,对另一位经民主程序产生的议员说出这句话。 他当时代表的是政府权力,而不是tangata whenua。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一点即使一个人的原住民身份完全成立,也不代表他拥有剥夺另一名新西兰公民归属感的权力。 徐楠是新西兰公民,是由选民和选举制度产生的国会议员,也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三十二年。 总理Christopher Luxon有一句话,说得比我更直接:
一个人属于某个少数族群,并不会让他说出的歧视性话语自动变成别的东西。 歧视不会因为说话者的身份而失去伤害。 有时,它只会让人更加难过。 三、这一次,与过去不太一样过去,这类政治言论通常会沿着一条熟悉的路线发展: 引发争议、当事人否认、舆论喧闹几天,然后翻篇。 但这一次,多了两件值得注意的事。 第一,总理明确承认这些言论具有种族主义性质周五,总理Christopher Luxon在陶朗加接受记者提问。 记者直接问他:“这些言论是不是种族主义?” Luxon回答:
“是的,我认为是。” 他还强调,Lawrence Xu-Nan是一个完整、平等的Kiwi,和Winston Peters一样属于新西兰。 这不是模棱两可的政治辞令。 这是总理对事件性质作出的明确判断。 第二,承认之后,却没有任何实际后果在同一场合,Luxon表示,他不会撤换Peters的外交部长职务。 原因并不复杂。 Peters不仅是一名内阁部长,还是执政联盟伙伴新西兰优先党的党魁。 在MMP制度下,撤换他可能意味着破坏执政联盟,甚至动摇整个政府。 而距离11月7日大选,只剩下约三个月。 新西兰种族关系专员Melissa Derby也认定,这些话属于种族主义言论。 她警告,来自高级政治人物的这种表态,可能会给校园、职场和公共场所中的种族歧视“发放许可证”,让更多人误以为,这样说话是可以被接受的。 但对于Peters是否应被撤职,她同样表示,应由其他人作出决定。 于是,我们看到一个令人不安的现实: 在现行政治体制下,部长言行是否需要承担后果,最终取决于总理和执政联盟的政治意愿。 而此刻,政治意愿指向的,首先是联盟稳定和选票。 四、那么,我们能做什么?这一部分,我希望大家保存下来。 我想对所有移民群体说,而不只是华人。 我们中的许多人,都曾亲身经历过带有种族色彩的言语和行为;即使自己没有经历过,身边的家人、朋友或同事,也很可能遇到过。 大多数时候,我们选择算了。 因为说话的只是某个具体的人,事情过去了,生活还要继续。 但这一次不同。 这句话来自一名拥有官方身份的高级政治人物。 它说在国会里。 说话的人,是新西兰外交部长。 它的危险,不只在于伤害了某一个人的感情。 更重要的是,它向整个社会释放了一个信号: 原来,连这样的话都可以说。 如果你不希望自己的父母有一天在超市里被人叫“滚回自己的国家”;如果你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在操场上听到同样的话;如果你不愿意看到那些在新西兰生活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人,仍被当作永远的外来者—— 那么,就不要一直等待别人替我们出面。 站出来,做一些具体的事。 不是谩骂,也不是情绪发泄。 而是以下四件有渠道、有地址、有时间要求的行动。 1. 登记成为选民,并参加投票这是所有行动中,唯一真正“有牙齿”的一项。
最近搬过家的人,一定要更新地址。整个过程通常只需几分钟。 也请顺手提醒身边所有符合资格的人: 你的父母、取得永久居民身份并符合居住条件的朋友,以及已经达到投票年龄的孩子。 不要让别人替你决定,这个国家应该成为怎样的国家。 2. 向新西兰人权委员会反映Human Rights Commission / Te Kāhui Tika Tangata
人权委员会可以提供免费、保密的咨询和调解服务。 需要说明的是,委员会本身不负责刑事调查,也不直接裁定法律是否被违反。 此外,国会议员在议院内的发言受到议会特权保护,因此针对议院内言论的投诉,实际法律效力可能有限。 但投诉仍然具有意义。 它能够留下正式记录,形成可被统计、引用和公开讨论的社会声音。 而政治人物在议院之外,例如接受记者采访时发表的言论,并不一定受到同样的议会特权保护。 3. 写信给议员这是最被低估,却可能最有效的行动之一。 议员办公室通常会根据信件和电邮数量,判断一个议题是否真正受到选民关注。 三十封来自华人社区、有姓名、有选区、有具体诉求的信件,往往比社交媒体上的三千条评论更有分量。 你可以写给:
信不需要写得很长。 三段就够了: 第一段,说明你是谁——住在哪个选区、来到新西兰多少年、从事什么工作。 第二段,说明这件事对你和家人的具体影响——例如,你担心孩子在学校受到怎样的对待,或父母在公共场所会有什么感受。 第三段,清楚写出你希望议员采取什么行动——公开表态、在党内提出问题、推动议会行为规范,或支持完善仇恨言论相关法律。 不要只说“我很生气”。 要告诉他们:你希望他们做什么。 4. 接上已有的联署和社会行动不要每个人都从零开始,也不要单打独斗。 本月,已有10个族裔、信仰及多元文化组织发表联名诉求,要求各政党在大选期间回应仇恨言论法律改革问题。 社会上已经存在组织、渠道和声音。 加入它们,支持它们,分享它们,让现有的声音变得更大,比每个人各自重新发起一场行动更加有效。 结语:这里不是我暂住的地方我不喜欢把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件事都政治化。 我们来到新西兰,是为了工作、生活、养育孩子,也是为了拥有一个相对平静、有尊严的家。 但有些话,一旦被允许从国会中说出口,第二天就可能出现在超市、工地、办公室和孩子的操场上。 今天,它被说给一名华裔议员听。 明天,它可能被说给任何一个有口音、不同肤色、不同姓氏的人听。 “滚回你自己的国家。” 可是,谁有资格决定,哪里才是我们的国家? 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多少年,才不再是“刚刚来到”? 十年不够,二十年不够,三十二年仍然不够,那么究竟要多久? 新西兰的历史,并不是一群“真正属于这里的人”,不断接纳一批又一批永远的客人。 新西兰的历史,本来就是无数人在不同年代抵达这里,然后共同把这里建设成家的历史。 有人乘独木舟而来,有人坐帆船而来,有人搭蒸汽船、客机,或者作为难民被接到这里。 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信奉不同的宗教,带着不同的食物、记忆和伤痕。 最后,他们和他们的孩子,一起成为了新西兰。 这里是我的家。 正因为这里是我的家,我才不能接受“你只是客人”这个前提。 我也不接受任何人告诉我: 无论我在这里生活多久、工作多久、纳税多久、养育多少个在这里出生的孩子,我仍然随时可能被叫作外人。 如果一句“滚回你自己的国家”可以轻易说出口,那么我们必须认真地问一句: 把所有被视为“外来者”的人都赶走之后,新西兰究竟还剩下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