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灭绝约600年的新西兰恐鸟(moa),真的有可能重新出现在人们眼前吗?更重要的问题是:即使科技已经接近做到这一点,我们是否真的应该让恐鸟“复活”? 美国生物科技公司 Colossal Biosciences 正在推进一项雄心勃勃的“去灭绝”(de-extinction)计划,希望利用基因组学、基因编辑和辅助生殖技术,让已经灭绝的物种以某种形式重新出现。 最近,该公司宣布成功孵化出 26枚人工鸟蛋,并称这是迈向“复活灭绝鸟类”的一个“奠基性步骤”。 不过,这项计划也正在新西兰引发越来越多争议。 皇后镇街边的恐鸟(moa)雕塑。 公司目标不止恐鸟,还有猛犸象和渡渡鸟Colossal自称是一家先进遗传学公司,并表示自己正在开发具有重大保护价值的技术。 该公司目前计划“复活”的灭绝动物,包括: 猛犸象、塔斯马尼亚虎、非洲蓝羚、渡渡鸟,以及新西兰恐鸟。 公司还声称,此前已经利用来自一颗约 1.3万年前牙齿和一块约 7.2万年前耳骨的基因资料,建立恐狼(dire wolf)基因组蓝图,并于去年诞生三只幼崽 Romulus、Remus 和 Khaleesi。 对于恐鸟项目,Colossal形容其目标是: “恢复过去,创造更好的未来。” 公司强调,整个计划不仅仅是为了让恐鸟重新出现,也希望借此开发能够应用于濒危鸟类保护的新技术。 Peter Jackson:灭绝不再意味着故事结束参与恐鸟计划的新西兰团队中,包括坎特伯雷博物馆的 Paul Schofield、著名电影导演 Sir Peter Jackson,以及坎特伯雷大学 Ngāi Tahu Research Centre 的研究人员。 Peter Jackson在Colossal发布的视频中表示,据估计,在大约600年前灭绝之前,新西兰曾经生活着约 15万只恐鸟。 他表示: “我们现在已经到了这样一个阶段——灭绝不再真正意味着故事的终结。” Colossal首席执行官 Ben Lamm 则表示,要让这样一种在新西兰拥有深厚文化意义的动物重新出现,是一件“几乎令人难以承受”的事情。 公司同时强调,这是一个以Māori为核心、由Māori参与推动的项目。 科学家:最后可能只是“基因改造的鸸鹋”并不是所有科学家都认同Colossal所谓的“去灭绝”。 奥塔哥大学古遗传学专家、曾获总理科学传播奖的副教授 Nic Rawlence 就明确表示,他认为Colossal正在花费数百万美元,最终制造出来的很可能只是: “一只经过基因改造的鸸鹋。” 在他看来,这些资金原本可以投入保护目前仍然活着、但已经濒临灭绝的动物。 这也是“去灭绝”计划最大的争议之一。 反对者认为,即使科学家能够利用现存鸟类,通过修改基因制造出一种极其接近恐鸟的动物,它也不一定等同于历史上真正存在过的恐鸟。 恐鸟DNA已经提取,计划将在美国和新西兰推进Colossal首席生物学官 Andrew Pask博士表示,研究团队已经从恐鸟骨骼中提取DNA,并正在进行恐鸟基因组测序。 他说,整个计划可能同时在美国得州和新西兰推进。 其中,基因组工程工作可能在达拉斯进行,而不同鸟类的辅助生殖技术、人工鸟蛋等相关研究,则可能主要在新西兰完成。 Pask认为,这些技术也可以直接用于保护新西兰本土濒危鸟类。 不过,目前Colossal仍然没有确定究竟哪一种现存鸟类最适合作为恐鸟的“替代物种”。 可能的候选包括南美洲的䳍(tinamou)和澳大利亚的鸸鹋(emu)。 因此,恐鸟真正“诞生”的时间表,目前仍无法确定。 第一只恐鸟不会直接放归野外Peter Jackson表示,即使未来真的成功培育出类似恐鸟的动物,也不会直接放进普通动物园或立即释放到野外。 他说,团队希望最终能够给恐鸟提供: “尽可能大的自然环境。” 这样的描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现实版《侏罗纪公园》。 有人对此充满期待,但也有人认为其中涉及巨大的生态和生物安全风险。 Rawlence指出,根据新西兰现行生物安全法规,第一批“复活”的恐鸟必须被置于严格隔离环境。 之后还要进行有限度释放或野外试验,并确认所有安全措施有效,才可能进一步讨论将其放入更大的自然环境。 Māori学者发问:是谁决定要把恐鸟带回来?除了科学问题,这项计划在新西兰还涉及更敏感的文化、主权以及数据所有权问题。 Māori学者 Amanda Black教授和 Phillip Wilcox教授认为,Colossal并没有与 tangata whenua 进行足够广泛的咨询。 Black直接提出质疑: “我们并没有要求把恐鸟带回来。是谁作出了这个决定?” 她还进一步问道: “这是我们的基因组,你们为什么会拥有它?” 在许多Māori眼中,恐鸟不仅仅是一种灭绝动物,也可能被视为具有特殊文化意义的 taonga。 因此,如果要使用恐鸟遗骸、基因资料和相关文化知识,谁拥有决定权,就成为不可回避的问题。 “这不是保护,而是一门知识产权生意?”Black本人并不相信真正意义上的“去灭绝”能够实现。 她表示: “一个物种一旦消失,就是消失了。” 她认为,Colossal虽然是一家非常引人注目的公司,但其“复活灭绝动物”的做法,也可能是一种吸引公众关注、获取新闻曝光的商业策略。 她质疑,该公司的真正商业模式,可能并不是物种保护,而是通过全球收集的基因组资料,开发: 知识产权、专利技术,以及衍生公司。 因此,她认为,新西兰人还应该讨论一个更基本的问题: 我们是否应该允许外国公司利用新西兰灭绝物种的基因资源发展商业技术? Ngāi Tahu并未正式授权整个项目这一争议也延伸到Ngāi Tahu内部。 Ngāi Tahu Research Centre主任 Mike Stevens 此前向《Science》杂志表示,Ngāi Tahu并没有正式授权研究中心代表整个iwi开展这项恐鸟工作。 他说,研究中心拥有一定学术独立性,可以进入一些困难和具有争议性的议题,并帮助iwi进一步了解这些技术,从而形成自己的立场。 Black则强调: Māori并不存在一个统一声音。 不同iwi、hapū和个人都可能对基因技术以及“复活恐鸟”有不同看法。 但她认为,在如此敏感的问题上,如果缺乏广泛咨询,就很容易触及历史上的殖民主义和主权问题。 原住民数据主权成为另一焦点Black还特别提出“原住民数据主权”的问题。 她认为,恐鸟基因组究竟由谁掌握、在哪里储存、谁有权使用、商业利益如何分配,都应该得到明确回答。 她说,这实际上是一个非常现代的科技问题,却同时延续着一个非常古老的主题: 谁拥有土地、资源以及与这些资源相关的数据和知识? Colossal回应:是否咨询充分,应由Māori自己判断面对有关咨询不足的质疑,Colossal以书面形式回应称,公司不适合自行判断是否已经进行了足够广泛的咨询。 公司表示: “这应该由Māori来判断。” Colossal同时承认,咨询并不是“一次完成、打个勾就结束”的事情,而应该是随着项目发展持续进行的过程。 公司表示,目前正继续与其Ngāi Tahu合作伙伴保持密切沟通。 科技能做到,不代表就应该去做围绕恐鸟“复活”的争论,已经远远超出了单纯的科学技术问题。 它同时涉及生态保护、基因编辑、生物安全、商业利益、文化传承、Māori主权以及基因数据所有权。 支持者认为,这类技术不仅可能让已经灭绝的动物以某种形式重新出现,还可以帮助拯救今天正处于灭绝边缘的物种。 反对者则认为,与其投入数以百万计资金制造一个“类似恐鸟”的新动物,不如直接把资源用于保护仍然存活的濒危物种。 恐鸟究竟能不能真正回来,目前仍然没有答案。 但这场争论提出了一个比技术更加重要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拥有让灭绝物种“回来”的能力——谁有权决定要不要这样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