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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擦銅水与飲歌

2026-9-6 16:38| 发布者: mpeditor| 查看: 43| 评论: 0|原作者: 南太井蛙

摘要: 又到了紐西蘭的父親節,孩子們可能因為忙,忘了我這個父親。但是我卻沒有忘記自己的父親。不僅僅是因為他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而是他的人格與經歷令我難忘,既使他離開我已經十多二十年了,但是我不止一次在夢中與 ...

  又到了紐西蘭的父親節,孩子們可能因為忙,忘了我這個父親。但是我卻沒有忘記自己的父親。不僅僅是因為他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而是他的人格與經歷令我難忘,既使他離開我已經十多二十年了,但是我不止一次在夢中與他相會,摟著他的肩膀共敘父子情。

  1915年父親出生在北京王家,當時曾祖父已是京城有名的「槓王」,所經營的永利槓房生意興隆,先後承辦慈禧太后與光緒帝的葬禮, 1916年袁世凱去世,曾祖父在這場隆重的葬禮中將自己的事業推到了巔峰,在東單買了一片房。

  王家世代都在北京,家風推崇文武雙全。父親受爺爺的影響,自幼習武,好讀不倦。在耶魯博士費起鶴創辦的北京財務專科學校畢業後,又到上海的稅務專科學校接受海關訓練。記得父親常回憶起這段求學的經歷,他跟後來當上作家的韓素音學過英文,可以蒙眼一分鐘內打70個英文單詞。

  父親在稅務專科學校唸的是外勤班,接受過準軍事化的訓練制度,包含武術、徒手制伏、槍械操作、駕駛與追捕技巧,性質與今日的特種部隊基礎訓練有相似之處。

  他後來在國民政府海關當上了稽查長。薪酬以銀元(大洋)或關金(Customs Gold Unit)計算。月薪逾千,加上緝私提成獎金和各種津貼,收入頗豐。當時朱自清在大學當教授,每個月也只領幾百塊錢。

  父親對我母親的花錢如流水毫不在意,一直慣著她。所以在我的記憶中,童年時候的生活是十分優渥的。

  內戰禍啟,國民政府安排父親帶著家人,由美國第七艦隊的軍艦從秦皇島撤退到上海。父親回憶說當時的美國艦長還把自己的艦長室讓給我們一家居住。 

  一家在上海与外公外婆辭別後,就乘搭「盛京」輪到了香港,其時我剛滿周歲。父親在拱北關任稽查長,我們一家就住在了澳門。

  那是一段戰火紛飛之外的寧靜而幸福的歲月,父親上班前用英國的「巴素」擦銅水把銅鈕扣、帽徽、腰帶扣擦得珵亮時,下班回來摟著我母親跳舞時,都唱著那首叫「當我們年輕的時候」的歌。當時他和我母親都是那麼的年輕、飽滿與快樂,真是歌如其人,人如其歌。

  用今時廣東俚語來說,這便是父親的「飲歌」。

  我未滿五歲時便隨父親回到了中國大陸。為甚麼回國,他至死未吐露半句,唯母親說是政府以「原職原薪,既往不咎」鄭重承諾誠邀他回國的。

  回到拱北後,父親隨遇而安,照舊唱歌。只是換了另一首蘇俄歌曲「雄鷹」。我還記得其中幾句歌詞:「你從前是這樣,你現在還是這樣!草原的雄鷹啊你高高飛翔......」那時候我還小,聽不出弦外之音,是自許品格高潔,還是未曾向逆境屈服?!就不得而知了。

  即便是如此革命的蘇聯老大哥的歌曲,父親也是唱了短短幾個月,某一日他去海關執勤後就沒有再回來。

 還記得我母親一手牽著我姐姐一手拉著我,在各個政府部門之間奔走,甚至向當時任中南局貿易部長的親哥哥,也就是我的大舅舅求救。大舅舅倒是來家裡了,還帶著兩個腰上別著匣子炮的警衛。在我的母親聲淚俱下哀求面前,,只說了幾句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的官話,便揚長而去。

  從此聽不到父親「高高飛翔」的歌聲,只聽到母親暗暗啜泣的哭聲。

  不知道等了多少年,父親終於回來了。但從此再也不唱歌了,每天只是起早上班,下班回家,沉默寡言, 低著頭想自己的心事。

  他的工資大概只有以前的1%都不到,就這區區幾十塊,他自己也只留下理髮以及買一本「中國」英文雜誌的錢,其餘統統給我母親作為家用。

  他最奢侈的享受,是下班後給我幾毛錢去幫他買橙花酒和南乳花生,一個人坐在書桌邊默默獨飲。然後在一個破臉盆裡泡腳,只有此時才看見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有了一種舒服的表情。

  文革那一年他又消失了,也是上班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這一次不單只是家中沒有歌聲,就連母親的哭聲也沒有了。因為不敢哭,最後連母親也給抓走了。家裡沒有人了,自然也就鴉雀無聲。

  後來他倒是回來了,不過是讓人抬著進家門的。這次是徹底把他整垮了,精神與身體皆然。父親從此多病,可能是因為年輕習武體質底子好,還能撐著。

  到了改革開放,父親臉上好像有了一些笑容,甚至開始哼上兩句歌。而我也離開了父親,開始漂泊天涯。其間又回去過幾次,只見他一次比一次見老,他不斷地提醒我在外要多加小心,不要亂寫東西亂說話。我每次都唯唯諾諾答應,但事後又忘記了父親的教誨。

  我在外面幾十年,曾經跟父親保持長期的通信,他一直掛念著我在異國他鄉生活的種種,總是試圖勒住我這匹野馬桀驁不羈的韁繩。一邊以一種超然的筆調,講述自己晚年的生活與感受。對於自己墜落懸崖式的命運變遷,父親沒有埋怨過一個字。既不提當年勇、威水史,也不訴說受過多少寃屈苦難。

  父子相隔萬里,離別多年,反而是我們交流最多最深刻的時間。我也更深的了解我的父親,對他的愛和敬重與日俱增。

  在「油管」裡的音樂視頻中,常常與「當我們年輕的時候」這首歌不期而遇。父親的飲歌喚起許多一去不返的美好記憶。

  在奧克蘭的超市的貨架上,居然還能見到「巴素擦銅水」,雖然瓶子已經改成是塑料的,但是我拿起來還能聞到一股久違而熟悉的阿摩尼亞味道。有時我會怔怔著這些瓶子,想起我的父親,想起在夢境中擁抱他的那種幸福與滿足,想起永遠失去他的遺憾与痛苦。

  真的很想讓父親知道,他可以放心了,因為他的兒子沒有辜負他,如今生活充滿喜樂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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