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蛙「上南洋」之六 華頁蘇文德先生的弟弟文正,在我初抵吉隆坡次日,就帶我去了廣東義山。 他非常有心,聯繫了廣東會館的主席,承蒙主席特意安排接待人員與導覽員,專程帶我們去參觀二戰殉難華人紀念碑、和平公園以及南橋機工紀念公園。 本來打算就在會館的餐飲部用膳,卻因為我們不吃辣,改在「百里鮮海鮮酒家」吃飯,讓大家破費了心里很過意不去。 在吉隆坡見到的幾位華人朋友,初見第一句就是問:「你是第幾代?」這種問候方式,就像一把開啟時光隧道的鑰匙,讓兩個萍水相逢的人能在幾秒鐘內連結長達百年的家族遷徙史,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親切感。 那一天早上我們幾個人也是用「你是第幾代?」這句問候語開始彼此認識的。 我們的車子駛進這座面積500英畝龐大的華人墳場,滿山遍野的墓塚令我感到震撼。 這裡大概有十萬座墳墓,安葬了大約十五萬華人先賢。共有幾座華人義山:廣東義山、福建義山以及廣西義山等。其中成立於1895年的廣東義山最大,佔地340多英畝。 同行的幾位華人朋友,他們的先祖就長眠在這片綿延起伏、綠意盎然的丘陵中。可惜未能一一去拜祭,否則從那些墓碑上就可以了解他們家族史。 大馬華人的墓碑文字特別多,表達了先僑對尋根和傳承的強烈執著。裡面包括「堂號」或「郡望」(例如隴西、穎川、寶樹),或者直接刻上祖籍的縣、鎮、村名(例如福建安溪、廣東台山)。墓主的姓名如果是男性,會有家族中的排行,有的還會刻上政府頒發的勳銜以及在鄉團、社會中的重要職位;如果是女性就顯明夫家與娘家的姓氏。 最佔版面的是「子孫昭穆」,也就是按照嚴格的血緣關係階級排列依序刻上兒子、媳婦、女兒、女婿、孫子、孫媳、孫女、曾孙甚至玄孫之名。健在者的名字漆成綠色或紅色;如果子孫已經去世,名字就會漆成金色或黑色。 將墓碑做成像是刻在石頭上的一部實體家譜,是否暗示先人的歷史焦慮感,擔心幾代過後,子孫會忘記自己的血脈?!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切莫輕視義山的存在價值與意義,一個家族繁衍數代之後,親戚之間散居各地、甚至相互不認識。但清明時節,大家回到同一個祖先的墓前,看著墓碑上先祖的名字,以及自己輩份的排名,彼此血緣的骨肉親情又會重新被喚醒。 如果說電影「給阿嬤的情書」裡的一紙「僑批」,是活著的家人天各一方的連結;那麼大馬華人義山裡的一塊墓碑,就是一部紀錄先僑乘桴渡海、開枝散葉的「石頭家書」。 一行在二戰殉難華人紀念碑、和平公園以及南橋機工紀念公園都舉行了默哀以及獻花儀式。導覽員講述了二戰時期十萬華人被屠殺的歷史,建立和平公園的緣起,還有南僑機工團回國參加抗戰,在滇緬公路上的英雄事蹟。同行的每一個人包括導覽員自己都深受感動。 直到吃中午飯的時候,我聽到在座的幾位華人朋友聊天,都在問:「你剛才有沒有眼濕濕?」其中一位年輕人回答:「當然有,我每次來都忍不住掉眼淚!」 他去年曾經和導覽員一起代表馬來西亞華人回到滇緬公路現場參加紀念南僑機工團抗戰英雄活動。「你到了那裡的深山老林,才會知道有多麼的險惡艱苦,加上敵人的轟炸,居然死了1000多人,平均1公里死一個人。」年輕人對我說。 不記得他是第幾代,但是我相信有這些人的感動和紀念,大馬華人歷史記憶和文化傳承肯定會代代延續,永不磨滅。 我想起在去馬六甲的車上,同行的葉先生是第四代,在講到他的先祖大伯公是怎麼樣從中國輾轉來到馬來西亞的,途中的驚濤駭浪,初抵斯土的艱難困苦。說著說著葉先生哽咽難言,我瞥見他黝黑的臉頰上一道淚痕的閃光。念及自己當年帶著妻子和未滿周歲的女兒,離開故鄉到了孤懸大洋中央的蕞爾小島。前無去路,後無退路,心中那種的忐忑与迷茫是何等的折磨人........ 兩個命運中毫無交集的人,在異鄉陌路相逢,卻有殊途同歸的親切之感。我們都在天涯海角找到了自己的歸宿嗎? 我問了葉先生,也問了不只一個華人朋友,假如滿意度是10分,你對你在大馬的生活打幾分? 答案都是八到九分。 幾乎樣樣都好,那麼什麼不好呢? 回答都是一樣的:「受氣!」 「是不是你把這裡當自己的家,但是本地人卻不把你當成家人?」 「是的!」 至於是否不管第幾代的華人都有這樣的感覺,我就沒有再問了。 都說日久他鄉變故鄉,能成真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