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蛙其談2532】 搞文學的人都知道作家馬克．吐溫來過奧克蘭，搞藝術的人卻未必曉得畫家高更也來過。 1895年8月，高更在重返大溪地途中，因為一次意外的延誤，所乘郵輪停泊奧克蘭港，畫家在阿爾伯特旅館住了十日。每天都去奧克蘭博物館畫速寫，還在簽名冊上留名。
高更對毛利木雕中那種誇張的眼部線條、螺旋狀的紋飾畫深深著迷，瘋狂地畫了許多木雕速寫。高更看到的毛利獨木舟（Waka）上的精緻雕刻，啟發了他對流動線條的理解与運用。并將這種充滿生命力的旋律融入自己大溪地後期的創作。甚至可能影響了他晚年在馬克薩斯群島建造的住所——那座以精雕楣飾裝飾的「歡樂之屋」充滿毛利風情。 除了陶醉於畫木雕，高更很討厭奧克蘭，稱之為「刻意模仿倫敦的小城」。認為它的街道整齊得乏味，像一個「穿著漿硬襯衫、打著領帶的文明地獄」。這座城市的維多利亞式建築和偽善禮儀甚至讓畫家感到「窒息」。 由於高更是一個對女性美有著極端個人標準的人。他覺得奧克蘭的白人女性穿著僵硬的維多利亞束裙，像是一具具「活動的木乃伊」，毫無美感。 人們穿衣其中一個基本作用是為了遮羞，但在畫家眼中衣物反而「遮美」，裸䄇坦露方為原始本真的美色天成。我想這可能是他重回大溪地之後，繼續畫了許多自然而又真實的裸體土著女人的誘因之一。 這位沒錢的藝術家抵達奧克蘭時，口袋里只剩下不到 100 法郎。他在日記中提到，他在奧克蘭為了省錢，每天只吃最簡單的麵包。 為了湊齊去大溪地的最後一截船資，傳聞他還在奧克蘭的當舖典當了一些隨身衣物。這對一個自詡為“大師”的人來說是極大的羞辱，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在給家人的信中，對奧克蘭的描述充滿了焦慮和暴躁。
但是，高更在奧克蘭最落魄的時候，卻是他靈魂最敏銳的時候。安逸的生活往往會磨滅筆尖的靈氣，而飢餓和焦慮反而能讓眼睛看穿表象，激發創作靈感。 因為他的生命中只剩下藝術別無所有了。 在印象派畫家中高更是個另類，在巴黎更是個失敗者，在藝術圈邊緣掙扎多年，賣不出畫，被主流拒絕。妻子帶著五個孩子在丹麥，對他幾乎已死心。他欠債、窮困、沒有穩定的地方住。大溪地不只是他的夢想，也是他在巴黎走投無路之後的出路。 他對大溪地可能有嚴重的誤讀，皆因看了Pierre Loti的小說《羅蒂的婚姻》，那是一本把大溪地塗抹成純真熱帶天堂的浪漫小說。高更帶著這本小說的想像去尋找幻想中的未被污染的大溪地，追求的是自己想像力的投影，不是真實的玻里尼西亞世外桃源。 在大溪地耽了兩年，高更因孤獨、視力問題和經濟拮据而被迫返回巴黎。甚至無法支付回程船票，最後靠軍方安排才得以回國。 高更在法國耽了兩年，曾在巴黎杜朗-魯埃爾畫廊舉辦了大溪地畫作展覽，但批評界反應冷淡，銷售甚至未能抵銷展覽成本。 1895年6月，高更再度離開法國，途中在奧克蘭停留，9月回到大溪地。 他希望這是永別，事實也確實如此。 重返大溪地，這次不再是憧憬，而是幻滅後的孤注一擲。巴黎已容不下他，畫賣不出去、批評家不理解他、與妻子的關係徹底破裂。 大溪地可能是他唯一還能創作的地方了。 他也曾想過回法國，但友人蒙弗雷勸阻他說：「你現在是一位獨特的傳奇藝術家，從遙遠的南海寄來令人迷惑而無可複製的作品……你在某種意義上已從這個文明世界離去。」 回去反而會破壞高更自己建立的神秘傳說。 離開奧克蘭僅僅八年，貧病交加的高更歿於伊瓦歐阿島，終年五十四歲。 保羅·高更一生創作了約 500 至 600 幅油畫，100 多件不同的版畫，100 多件陶瓷與木雕作品。包含大量的寫生手稿、素描及水彩。 文字創作包括《諾阿·諾阿》（Noa Noa）筆記及大量的書信、藝評。 高更畫作的最高成交價格，一張為《母性 II》，1.057億美元。 另一張為《你何時結婚？》，2.1億美元。 高更的藝術成就可能主要是大膽的色彩革命和獨特的異域敍事。 這位重視個人內心感受、不願步人後塵的畫家，對我的影響至深，長達數十年。 我青年時代輾轉曲折來到南太平洋，其實內心受高更感召殊深。 他教會我如何去發現和欣賞原始的純真、野性的神秘美，領略人与自然萬物以及天地的微妙關係。如何复原以及保持自身至潔至純的本真，才是創作的真諦！ 高更最偉大的成就或許就是他那份「藝術的決裂」——他證明了畫家可以完全依照自己的意志去異化現實、重組色彩，只為了呈現內心深處那份最純粹的情感。 因為畫畫是為自己而畫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