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紐軍團日連休三天,打算做一味懷舊的廣州菜。有十多年沒有回去了,心里真的有點想她。整一味家鄉菜或可聊解鄉愁。 蝦醬火腩炆豆腐加白飯,係廣州人的家常菜,咸鮮之味粗獷、濃郁且紮實,所以也叫「男人的浪漫」。 此菜因為一段典故冠上「大馬站」之名,也多了些添油加醬的故事。 兩廣總督張之洞在廣州留下兩樣平民百姓家喻戶曉的東西,一是在西村的「廣雅書院」,另一就是名菜「大馬站煲」了。 前者成了「廣雅中學」,我在那里唸過書。後者是總督大人經過大馬站,聞到路邊市井之徒烹煮蝦醬火腩炆豆腐的香氣,叫隨從去打聽是何等珍饈佳肴,因為言語溝通不便,問菜誤作問路,市民應答這是大馬站。此菜從此便得了「大馬站煲」之名。 我的一位謝姓同窗兼摯友的祖宅就是大馬站「謝氏書院」。麻石門廊青磚大屋氣派非凡,記得見過他家中堂有匾,上書「寶樹堂」。當年省內赴京會考的謝氏員生均落腳於此。院內花木扶疏,總有二、三十個房間之多。謝同學一家住東側幾間,政府硬塞進來好幾戶佔去其餘大半房間,十幾戶人家就在走道里洗衣、煮飯,煙火薰灸,雕花的窗檻一片烏黑。謝同學出生在書院里,他說不清已是第幾代。她有個姐姐,容貌姣好,終日在自己房里讀書、寫字。 謝同學長一頭黃髮,鼻樑高高,如果不知他是歷代書香世家後人,很容易誤會他是混血兒。 我倆十多歲結成莫逆,寫了一紙誓約「苟富貴,毋相忘」放入小盒中,把臂同上白雲山,將小盒深埋土中,相約若干年後重返掘出,再論各自人生成就的大業。 2009年,在与謝同學分別四十多年後,我回廣州見到了他。謝氏書院早就被拆毀,他把小盒子里的紙條還給了我。兩人隔一張紅木小几喝著清茶長談,回首經歷的人生悲苦淒涼,走過的死陰幽谷……他差一點被逼瘋。後來才轉危為安,還當上有專車和司機的老總,生意遍布多省。 他說我當年一句「勇敢的水手絕不畏懼狂風巨浪」,成為他多年來堅持下去的力量。 謝同學衰老得比較厲害,眼睛不好,手也發抖。他要我切見怪,以後可能無法執筆寫信与我了。 我提議去食「大馬站煲」重溫「男人的浪漫」,謝同學連聲稱是:「你下次回來,我請你食!」 凜洌朔風中与謝同學告別,我走到巷口回望,還見他佇立風中向我揮手,一頭黃髮所剩無幾,殘存的數莖凌亂飄舞。 當時我心頭一凜,預感這可能是跟他的最後一面了。 一別瞬經多年,未知謝同學可還安好?! 泡制蝦醬火腩炆豆腐的時候,腦海里思潮澎湃,謝氏書院高談闊論的年少輕狂恍若昨天的事,想起自己和他經歷的種種,品味「男人的浪漫」之際,不能不想到「男人的苦難」。 真的很想告訴謝同學,莫為創傷的痛楚抱憾終身,苦難須要悲劇的英雄去面對,並且要讓它成為我們更加幸福生活的原力。 無論甚麼境況際遇,無論甚麼理由,我們都要做一個硬漢穩穩地站立,不低下高貴的頭,堅持心中理念,為自由而生也為自由而死,歷經苦難而不倒才是一個男人真正的浪漫。 順便講一句,蝦醬火腩炆豆腐不一定要做成「煲仔菜」,因為水多未必好。如果入煲,最好隔夜後才返熱食用,容豆腐汲飽汁液會更入味。 我還是喜歡炆。在金翡翠買了火腩,新宜買了炸豆腐和韮菜一於炆之。網上的「大馬站煲」菜譜少說也有近百種,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這道菜不太講究刀工和火候,主角火腩和豆腐又是熟料。只要自己揀好食材,用心去做,調味分出主次,就不難享受到「男人的浪漫」。 [蛙蛙其談25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