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把哀曲唱成歡歌

时事新闻
日期:2018-12-07     来源: 南太井蛙     阅读:3590

 

  二零一八歲杪,女兒從紐約來奥克蘭,她九歲時被人從我身邊帶走,其後整整二十年,我們父女才久別重逢,事後她寫信給我,流露出對失而復得的父愛的眷戀,希望下一次見面不要又隔二十年。

  很可惜讓女兒不幸而言中,因了種種的緣故,又過去了二十年才相見,重回我懷抱的她已經年近半百,滿頭青絲中竟現出縷縷白髮。

  我常說自己這個女兒是「亂世之女」,她与她母親還有我,在文革亂世曾經有過一段糾葛,一如托爾斯泰在「戰爭与和平」里所寫道的「生活中錯綜复雜的糾葛,這些糾葛在當時的情況下是無法解决的。」

  區區「糾葛」二字,斷難道盡那一段慘澹悲哀的歷史,但為了不讓父女相聚蒙上太多往事的陰影,所以仍然選擇了「糾葛」這個中性的字眼。

  因為大時代殃及小人物的際遇,亂世中的她很小就離開了我,女兒對當年這段「糾葛」心存不少疑問,這次她向我索要真相。

  從女兒的話里,聽得出她母親這些年都在顛倒一切,佯裝自己妾意如綿,却形容我是郎心似鐵拋妻棄女。考慮到在美國她母親是唯一愛她的親人,實不忍將當年她母親見利忘義、棄我而去的背叛和盤托出,真的不想她因為從我這里得到真相而怨恨自己的母親,從而失去母愛。如何既讓她知曉真相而又不傷及她与母親的感情,著實花了我一番心思。

  不過,重新撕裂這些創傷產生的痛苦非常強烈,任憑我久經風霜也錐心蝕骨,充滿悲慟,女兒聽了亦動容,不忍再聽下去了。

  我轉向一些愉快的話題,關於「糾葛」無意同她講得太多,人間的事,有時并不一定要和盤托出,尋根問底或者是論斷對錯才算作是終結,許多的恩怨,以愛与寬恕化解之,才能真正終結。

  女兒年輕打工時曾在幾間餐廳當過專業廚師,尤擅烹制日本、墨西哥和西班牙美食,不過她最喜歡吃的還是中國菜「芋頭扣肉」。她為我做了一道煎羊扒配沙律,我也為她做了一道「芋頭扣肉」,燈下一家人圍著餐桌,禱告後分享美食,是這次短暫的相聚最快樂的時光。

  父女倆除了交流廚藝,還交換了作品,女兒用自己在摩洛哥畫的速寫,換我在巴黎蒙馬特的速寫。有一整個下午,我們只談藝術,談文藝復興,米開朗哲羅和梵谷。她修過藝術史,涉獵頗廣,古典与當代皆通,特別喜歡常玉的畫。我告訴她,但凡人世間所有情感都可能改變,唯對藝術的愛終身不渝,永不褪色,且能改變人看世界的眼光,看萬物的觀念,從而改變人的一生,女兒心領神會,頻頻頷首稱是。

  帶女兒去陶波「瑞士小屋」住了幾天,住處的窗外恰見一湖碧波和含雪的遠山。她有一個習慣,每到一處必找一個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秘密地方,然後每天都去那里獨處片刻,靜思遐想,那幾天夜里,她都在湖畔某處耽上大半小時,然後表情嚴肅地回到屋里。

  五官精緻的女兒望著雪山下怒放的金雀花,臉上露出她獨有的不可捉摸的表情。不知是憶及遙遠的往事,還是想著紐約的飄雪,想著自己華埠勿街老式公寓里的畫室兼寢室,她畫得累了,時常在凌晨把酒倚窻望街,試圖從五層樓的高處,辨認從大轎車里鑽出來的荷里活明星,樓下的「合記」是許多名流宵夜之地……

  女兒告訴我,在紐約畫了三十年的畫,捱過餓,受過苦,當過人體模特,如今有一份可以養活自己的工作,可以一個人每年去中東及歐亞旅行,還可以為老來在古巴退休未雨綢繆。

  女兒婚後曾随夫去以色列定居,終因難捨紐約又折返美國,離異後獨身,過著修道院生活方式,家居風格簡約,淨無纖塵,沒有電视,極少傢俱,晚間也不點燈,藉著不夜城映射進來的流光溢彩,練瑜珈,畫水彩和雕塑,週末就去博物館和圖書館,參加畫展或与一班藝術家到酒吧喝上两杯,評詩品畫,聽聽「藍調」或拉丁美洲音樂……

  一個人活在奢華喧囂的大都會,要心無旁騖地畫自己的畫,讀自己的書,光有出塵之念是不夠的,除卻潔身自好的淡泊,還須要一種特立獨行的品格。

  雪山腳下春花爛漫,父女相擁合影,她如小鳥依人,很自然地閉上眼睛偎依着我,這些年她与我聚少離多,似是正在為回到父親身邊深深陶醉,摟着這苦命的孩子,我滿心憐惜愛意,只將亂世中女兒和我蒙難的遭遇寸寸細想,深深感恩彼此都能奇跡般倖存下來并且久別重逢。我最欣慰的是,在人生追求与藝術品味上,她与我極為相似,生活簡約,精神富足,喜歡優雅美好的東西,僅以少許物質,便能擁有豐碩的享受。

  亂世之女歸來,宛若一闋樂章中佚失的幾組音符得以回復,曾經斷了的旋律再續,那生命与愛的一曲由許多血淚真情譜就,雖然不是甚麼時代最強音,却永遠迴響在我們渺末卑微的生命里。

  在飄着大雪的紐約,在鮮花盛開的紐西蘭,父女天各一方,願我們彼此相愛,把昨日的哀曲唱成明天的歡歌。

(紐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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